【随笔】打开黑暗中的那盏灯

2007年夏天的一个晚自习的课间，我正在看书，突然听到一个同学在教室的后门叫我的名字。

“有人找你！”他解释道。

当时全校初中部只有我们一个班，所以来找我的人只可能是高中部的人，而当时我并不认识任何高中部的人。

于是我放下书，好奇地走出教室。

一个女生搂住了我的肩，将我带到了教学楼通往实验室的角落里。紧接着，七八个，也有可能是八九个女生就将我围了起来。

尽管这个角落与我当时的教室仅一墙之隔，却因为没有灯而黑暗得可怕。

不，其实应该也没有那么黑，因为我还能记起来当时她们的轮廓，手中夹着的烟，看向我时不屑的眼神。

可每当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一幕的时候，那个角落与教学楼之间就如同有一道结界——教学楼的走廊上灯火通明，充满了欢笑打闹的声音，而那个角落却被黑暗沉沉地笼罩着，我的心猛烈地在胸腔中跳动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连她们在对我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
“再这么嚣张……我们就……不是今天这么简单……听懂了吗？”

我听到其中一个人用威胁的语气对我说着话，零星的词语飘进我的耳朵里。大概是为了加强她语气的威慑性，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扬起拳头朝我挥了挥。

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，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。空气很热，我却觉得没来由地很冷。

许多合理的和不合理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交织着，正如后来很多次我遇到比较棘手的事情时的反应，我的脑子里就像有好几个毛线球缠绕在一起，每一个念头都会引申出无数个可怕的后果，令我无法冷静地思考、判断。

后来她们丢下我离开了，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周围的同学们还在说笑着，刚刚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场梦。

我本来打算自己消化这件事，可是当晚回到家，面对父母的时候，我内心的难过终究还是没能抑制住，在父母的询问下我将这件事讲了出来。

但仅仅是将这件事讲述出来，根本无法平复我的情绪。我和父母都低估了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影响，无论是深度、还是广度。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他们的孩子与同学之间发生的一点小摩擦，很快就会过去，而我也以为这不过普通的一个夏夜，迟早会消失在记忆里。

可事实上，尽管我照常上课、写作业、和好朋友聊天，每次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选择另外一条路，避免从那个角落经过，我开始变得不愿面对冲突、不敢承担责任、难以与人深交、总是自我怀疑。

我羞于承认自己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，平静的外表下是一个疯狂想要逃离这里，逃离这个校园，甚至逃离这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遇到那几个女生的镇子。尽管我根本没看清她们的脸，哪怕遇到我也认不出。

“越远越好。”考高中的时候，我在心里想着。

后来我如愿到了外地读高中，之后又到了外省读大学、在外省定居，我逃到了离那个镇子、那所学校、那个角落的一千公里外的地方，可是那个夏夜的场景总是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无端地蹦出来，黑黢黢的，只看得到香烟闪着的微弱光亮。高中女学生的轮廓变成了吃人的怪兽，将我笼罩一片逃不出去的迷雾里。

每当这时我就会想，如果那天那个角落里能有一盏灯，照亮她们的脸，也照亮我自己，或许我那些对之后可能发生事情的可怕想象都会消失，而那个夜晚也不过是无数个初三晚自习的其中一个罢了。